欧洲在亚非的统治真的让被殖民者更穷了吗?

汽车作者 / 花爷 / 2026-10-09 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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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经济史学界,很少有比这个问题更让人情绪上头了——而它表面看起来最简单:欧洲在亚洲和非洲的统治,是否让殖民地人民

  

  在经济史学界,很少有比这个问题更让人情绪上头了——而它表面看起来最简单:欧洲在亚洲和非洲的统治,是否让殖民地人民变得更穷?直观答案是“当然如此”,这一直觉催生了一长串学术传统,从埃里克·威廉姆斯的《资本主义与奴隶制》(1944)到沃尔特·罗德尼的《欧洲如何使非洲欠发达》(1974)。其核心,这些研究提出了一种“剩余转移”的论断:帝国体系系统地榨取附属领土的价值,把财富集中到宗主国,同时让边缘地带越来越穷。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就彻底颠覆了经济趋同理论的预期——后者认为,穷国理应随时间推移追上富国。

  问题是,这个故事根本没法好好检验。检验它所需的分析框架,压根不存在于任何精确形式中。像“掠夺性”“剥削”“征用”或“抽血”这些词,在印度辩论中影响极大,道德分量沉重,却没有公认的科学含义。

  最关键的是,“榨取”这个想法本身就有个基本逻辑破绽。殖民主义不是单向的财富外流。它还催生了大量的贸易、移民和投资——其中很多是私人主导的,按正常经济标准,对参与的双方都有利。因此,任何严肃的殖民代价与收益评估,都必须把当地人从帝国联系中赚到的收入算进去。如果这些收入付了学校或医院的钱,那么用上这些设施的民众显然获益了。这笔好处也得算账。

  拿公共债务来说。印度民族主义者把为债务支付的利息描述成“抽血”。可这些债务资助修建了灌溉渠。要讲全貌,债务的成本必须跟灌渠的收益放在天平上。全面算清这笔账,不只是难,是不可能。那些忽略当地经济利益、无视从殖民体系中获益的本土居民的研究,根基根本站不住脚。

  1980年代,帝国史学界在努力面对一个难题:如何解释殖民统治的千差万别。剑桥学派的研究——以克里斯·贝利和大卫·沃什布鲁克为代表——揭示出英国对印度社会的影响是不均衡的:不同阶级、种姓和地区体验到的完全不同,有些是机遇,有些是威胁。这使得任何针对帝国影响的“一刀切”判断都充满误导。

  既然效果好坏参半,我们还能估算出净效果吗?1980和1990年代,一批杰出史学家——包括帕特里克·奥布莱恩、莱安德罗·普拉多斯·德·拉·埃斯科苏拉和兰斯·戴维斯——试了。他们对大英帝国做了详尽的成本-收益分析,实际上间接检验了帝国理论,追问的是:可衡量的经济收益是否有助于解释帝国为何能持久存在?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判定原住民总体上是亏了还是赚了,而是要看有没有可以识别的总收益。最后,他们没有得出明确结论。

  近年,像埃莉斯·惠勒里、费德里科·塔代伊、梅丽莎·德尔和本杰明·奥尔肯这些学者,用更精细的数据和方法重新审视这个问题,结果依然好坏参半。诚实点说,结论不是殖民主义在经济上是中性的(它显然不是),而是其经济影响的规模、方向和机制,至今仍是激烈争论的焦点。

  面对这个挑战,当代对帝国影响的讨论分叉了。民族主义、马克思主义和一些后殖民学者强调殖民主义一贯的压迫性,经常把被殖民民众描绘成纯粹的受害者。与之相反,学院派的学术研究——特别是经济史学家内部——大致形成了四种不同的分析路径。其一,主要由经济学家主导,考察特定制度下的剩余转移。其二,研究帝国塑造资本主义的角色,认为帝国——尤其是大英帝国——不仅仅是现代意义上的国家,而是旨在整合全球市场的“多点”系统。其三,追问殖民国家能在多大程度上推动经济变革。其四,强调国家能力如何被大多数欧洲帝国统治的地域地理所塑造。

  殖民制度是榨取还是适应?

  在北美学界一股强调“制度”乃经济进步根基的思潮影响下,学者们发展出以制度为中心的解释,把殖民统治与长期发展结果联系起来。达龙·阿西莫格鲁、西蒙·约翰逊和詹姆斯·罗宾逊在2000年代初期提出,殖民政权在设计上有根本不同:一些追求最小投入的资源榨取,另一些则鼓励定居和制度建设。他们认为,这种分化正是当代全球收入差异的深层根源。

  

  这个观点在十年间影响很大。后来的学术研究基本上把它拆了,证明所谓“榨取型”和“定居型”制度的清晰划分在实证上站不住脚,而且殖民地的制度到处都混合着宗主国的设计和当地的适应,很难简单归类。教训不是制度不重要,而是其起源比早期文献设想的更复杂,其效果也更加捉摸不定。我与经济学家阿南德·V·斯瓦米合著的一系列关于印度法的作品,就进一步探讨了这个想法。

  不过,制度经济学确实产生了重要的概念影响。2000和2010年代兴起的经济学研究,经常用“榨取”一词来解释为什么从19世纪起,许多非洲社会在殖民统治下变得贫困或持续贫困。这类文献没有明确定义“榨取”究竟指什么,或者被榨取的到底是什么。相反,它间接和操作性地描述“榨取”:把它看作一系列制度——包括土地掠夺(尤其在肯尼亚、津巴布韦和南非这类定居殖民地)、强制劳动、尽管平均收入上升但非洲人工资依然低下、以及没有相应公共品投入的征税。许多经济学家同意,殖民统治总体上是削弱而非加强了大多数被殖民社会的经济基础。

  这些说法有争议,原因有四点。第一,殖民制度不只是高压手段。它们也包括支持市场的措施,比如设计商法、合同法、公司法。非国家行为体(如商人)和非国家制度(如港口城市的信息网络)也催生了新的投资形式。商业史学家对这些侧面研究得更仔细,往往对殖民统治下的经济变革给出更积极的评价,强调通过贸易、交通、金融和手工业制造实现的增长。不少这类研究不再认为好处只限于一小撮欧洲精英。

  第二,这类文献描述的“榨取”形式,并非所有殖民地都常见。在最大殖民地印度,不存在为定居者大规模圈地、也没有正式的强制劳动制度。经济学家的论断最清楚适用的只是一小批定居殖民地,而在矿区、种植园和公共工程之外的地方,适用性就差多了,甚至根本不适用。

  第三,殖民国家未能提供公共品的说法,也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它依赖的是对19世纪“公共品”的狭隘理解。当时对大多数国家而言,主要的公共品是军事防御和发动战争的能力。在这方面,殖民国家往往比前殖民国家做得更好。帝国还充当着共享的国家系统,汇集官僚和军事资源——这一点在公共品分析中基本被忽略了。大英帝国在其大部分历史中,依赖于印度陆军在全球几乎所有地方打地面战争。反过来,能够防御更大领土、划定边界,也帮助本土的资本和劳动力变得更流动。跨越太平洋和加勒比海形成的庞大印度侨民,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大英帝国提供的安全与法律保护。

  第四,详细的区域和比较研究始终表明,即使在同一个帝国内部,结果也大相径庭。土地保有制度、统治形式(直接与间接)、劳动强制、传教活动和基础设施投资的差异,都在殖民地领土内产生了不均衡的经济结果。1947-48年独立时,印度识字率17%,相邻的斯里兰卡却达到60%。两者都是英国殖民地;单一的国家干预叙事解释不了这个差距。

  简言之,尽管殖民统治与长期欠发展之间存在明显关联,但大部分证据是相关性的而非分析性的。不过,关于殖民遗产的经济学文献确有重要长处。它把自然实验方法引入历史研究,旨在识别殖民干预在独立于其他因素影响结果的情况。该领域也超越了早期对产权的专注,扩大到土地制度、劳动制度、基础设施、人力资本、文化和性别规范。殖民主义日益被当作多样而非统一的现象,为地方条件和能动性留出了更多空间。

  同时,这种做法也有严重局限。历史数据往往不完整且脆弱,却被用来支撑强大的因果断言。关键机制有时是推断而非直接观察得到的。最后,那种假设殖民统治的影响一成不变地延续到现在、允许学者用精细的当代数据去测量历史影响的假设,也遭到强烈批评。

  我批评过这类学术研究,因为它忽略了殖民主义创造市场的作用。剑桥学派的学者和商业史研究都会把这个效应放在核心。

  殖民地的资本主义

  左翼思想让世界熟悉了一种观点:资本主义是殖民者强加给被统治者以榨取剩余的一个体系。这是误读。在最近出版的《殖民地的资本主义》一书中,史学家安东尼·霍普金斯认为,殖民地的拉各斯并非英国人简单强加的,而是由非洲人自己塑造的。这个港口城市成为国际贸易与当地社会制度交汇之处,让非洲商人得以扮演企业家和金融家的关键角色。霍普金斯修正了那种认为随着欧洲人在殖民城市崛起而非洲人能动性下降的传统叙事,转而展示殖民与当地之间广泛的兼容与互补关系。

  在印度史中,类似的论点早已为人们熟知。剑桥史学家贝利提出,18世纪晚期英国在孟加拉崛起,依赖于欧洲与印度商人群体之间的广泛联盟。这种联盟的形成,源于双方对当时主宰孟加拉政治秩序的地主兼军阀精英的共同不信任。事实上,港口城市的私人商业利益,成为英国统治的持久支持基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在1857年起义中,这股力量尤为关键。当时,许多好战的封建领袖带领印度士兵起义,而港口城市的中产阶级工人和商人则用金钱和物资支持英国人。英国人之所以能撑过挑战,正是因为印度商人站到了帝国一边。帝国为他们打开了机会,扩大商业活动、在港口与内陆之间往来,甚至走出次大陆进入更广阔的帝国和全球市场。

  

  英国向印度的扩张,与工业资本主义的兴起紧密相连。到19世纪,英国需要海外市场、原材料和投资地点。印度成为这个全球体系的核心。殖民国家强制推行自由贸易,方便英国商品、资本和航运进入印度。铁路、港口和法律制度被建立起来,让贸易更廉价、更快速。结果,印度成为全球经济体系中的一个大市场:主要出口原材料,进口制成品。虽然海外贸易联系常常由外籍人士掌控,但陆路贸易和金融牢牢掌握在印度人手里。同时,殖民国家的野心有限、能力有限。它的主要目标是维持秩序、平衡预算、保护帝国战略,而不是促进广泛经济发展。这些偏向反映的是帝国偏爱小政府,以及把印度主要视为商业资产的观念。

  这种混合产生了出人意料的结果。在孟买、加尔各答、卡拉奇和马德拉斯这些港口城市,帝国与资本主义共同催生了快速的投资增长。印度商人和银行家利用帝国联系,进入全球市场,获取机器、资金和熟练劳动力。棉纺织和黄麻等产业迅速扩张,资金主要来自印度资本,管理者和工程师也是印度人。通过让机器和技术知识更容易进口,帝国降低了学习新技能的成本。1950年,世界上第四大棉纺厂群就在印度。印度工业资本主义的发展,不是因为帝国而受阻,恰恰是因为帝国创造的机会而繁荣。

  这个经济体系的局限,在印度乡村最为明显。大多数印度人生活在农业地区,那里的生产在殖民统治下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农业仍然低产,受制于贫瘠的土壤、靠天吃饭和僵化的社会等级。尽管殖民国家依赖土地税收,但很少投资改进农业,特别是在雨养地区。更深地融入市场,使农民暴露于价格波动和风险之中。在这些地区,帝国不是减少而是加剧了现有的不平等。资本主义的两大基本要求——劳动力和资本的自由流动——在乡村几乎不存在,受制于种姓、习俗和有限的政府行动。

  这些不均衡的结果,揭示了帝国与资本主义关系的真实面貌。帝国并非一视同仁地鼓励资本主义发展。其效果取决于既有的社会和经济条件。商人、服务精英和城市企业家从进入全球市场中获利最多。农民和体力劳动者——特别是在贫穷或干旱地区——几乎一无所获。结果不只是财富从殖民地流向英国或法国,而是殖民内部的不平等加剧——财富从内陆流向沿海。

  现代国家原则上可以通过再分配财富来纠正这种不平衡。这个想法确实存在,但乡村的贫困使国家本身也贫穷,不得不依赖不得人心的税收。不单是英国,所有帝国都因为这个原因而不得不把野心收敛到最低限度。

  殖民国家到底有多强?

  左翼思想还帮助巩固了另一个迷思:帝国无所不能。如果帝国政府真的拥有这样的权力,那么干旱和流行病期间的大规模死亡就不是行政无能的表现,而是冷漠——不是因为殖民政府不能行动,而是因为它们选择不行动。剩余转移叙事背后有一个常见假设:殖民政府是强大的、有目的的、有效的经济转型引擎;它们能够而且确实有意识地重塑了所控制的经济。

  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大量研究从根本上挑战了这一图像。由莉·加德纳等人开创的关于殖民税收的研究表明,这些国家在筹集财政上举步维艰,往往手段原始、税种累退。它们严重依赖当地中介,大量借鉴本土实践和制度,并始终受制于地理、疾病、微薄的收入、脆弱的税收系统和政治抵抗。那个任意榨取剩余的万能帝国机器的形象,属于政治论战,而非历史记录。

  在检验国家遗产的方式上,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许多经济学家把殖民领土的经济表现与一个“无殖民”的反事实相对比。但这种做法遇到了根本性的识别问题:我们用来比较的那些国家在殖民之前并不存在。亚洲和非洲前殖民区域的大部分现代政治边界,正是殖民统治的产物。例如,印度在1750年大约有600个政体;到1950年,只剩下两个。所谓“殖民”、“非殖民”或“前殖民”的印度与现代印度的比较,实际上是把一个真实实体与一套虚构之物进行对比。反事实不仅是难以构建,在逻辑上根本不成立。

  全球不平等解释中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是时机:今天前殖民区域与西方之间的许多差距,早在欧洲殖民之前就已存在,并且与地理条件明显相关。

  地理塑造了殖民主义吗?

  到1600年,热带非洲的人均收入大约是西欧的47%;同样是热带气候的印度,大约是60%。这些数字虽然粗略,但足以确立一个基本点:如果全球不平等源于殖民主义,我们就应能在殖民之前找到相对均等、之后出现分化的证据。而我们发现的是,显著的不平等早已存在,并且与地理、特别是热带与温带的分野高度相关。

  在经济文献中,地理维度一直被系统性地低估,因为它在方法论上不便处理,还带着令人不安的含义。大多数沦为欧洲殖民地的领土位于半干旱热带——一个以土壤肥力脆弱、降水不稳定、旱灾、洪水和饥荒高发为特征的气候带。大量农业和经济研究表明,这些条件会压低农业劳动生产率和平均收入,无论政治制度如何。

  

  这不是在鼓吹环境决定论:地理不是宿命,而且殖民政策往往加剧而非缓解了环境制约。问题在于,地理需要被恰当处理为气候与地质之间的相互作用。鉴于现有数据,这很难评估。那些强调制度能动性的经济学家,往往试图用基于“要素禀赋”的一小组粗糙代理变量来近似这些复杂动态,最后得出结论说地理因素作用不大。但这类度量过于粗糙,无法捕捉内在过程,常常得出误导性或虚假的结果。

  地理还带来了一个很少被处理的更深层复杂问题:殖民体验在领土内部也是高度不均匀的,而不仅仅是领土之间。如果热带气候制约主要影响了农业乡村,而港口城市和三角洲地区发展出更活跃的商业经济,那么殖民主义的遗产就部分地成了一个内部差异化的故事。亚瑟·刘易斯在他牵头的一个集体著作项目《热带发展》(1971)中就指出了这种可能性。最近关于热带殖民地的研究再次强调内部差异,并详细记录了这一过程,展示了殖民统治如何在试图以水控制为基础巩固权力的同时,普遍未能打破乡村停滞,却催生了城市活力。

  这个结论对任何用人均国民收入来衡量殖民地福祉的分析,都是令人不安的。这一指标把乡村停滞和城市活力压缩成一个单一数字,恰恰遮蔽了数字本应照亮的过程。

  经济史能告诉我们什么,不能告诉我们什么

  那么,经济史到底能对殖民主义与发展问题做出哪些可信的断言?可以断言的是:殖民统治在经济上不是中性的——它重塑了劳动力市场、产权、贸易网络和财政体系,产生了持久的后果。可以断言的是:其中一些后果是有害的,殖民时代贸易与投资的收益分配高度不平等。

  但它不能可信地断言——至少目前不能,也不能用现在这些工具断言——是一笔可量化的从边缘到核心的剩余转移,解释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收入差距。全球不平等的根子很深、很乱,伸到了帝国时代之前的几个世纪的分化之中。要诚实地面对殖民主义的作用,经济史首先必须正视所有发生在它之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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